宴会厅的吊灯是一团纠缠在一起的金色蟒蛇,每一片鳞片都是打磨光滑的水晶,吐出的信子则是昏黄的灯泡。
光线并不明亮,反而透着一种病态的蜡黄,照得人脸像是刚从棺材里挖出来的蜡像。
“叮——”
侍者端着托盘穿梭在人群中。
沈烛坐在角落的阴影里,看着那盘刚刚放到面前的“顶级惠灵顿牛排”。
酥皮金黄酥脆,肉质鲜嫩多汁。
但在他的视网膜上,那酥皮是一层烤焦的人皮,上面还残留着毛孔的纹理。切开的肉排里流出的不是红酒酱汁,而是浓稠、发黑的淤血,甚至能看到几条白色的寄生虫在酱汁里欢快地扭动。
“咕嘟。”
身后的秦野咽了一口口水。
他的瞳孔有点扩散,鼻翼不停地翕动。对于体内流淌着古神血液的他来说,这种充满“灵性”的腐肉,散发着致命的诱惑力。
那是食物。
真正的高能食物。
一只大手不受控制地伸向那个盘子。
“啪。”
沈烛手里的银质餐刀轻轻敲在秦野的手背上。力道不大,清脆的声音却像是一道鞭子。
“别碰。”沈烛没有回头,正在慢条斯理地折叠餐巾,“脏。”
秦野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。他委屈地低下头,把手背在身后,用力掐着自己的虎口,试图用疼痛来压制那种饥饿感。
周围投来几道异样的目光。
几个穿着绸缎礼服的贵妇人用羽毛扇遮住半张脸,眼神在秦野那雄壮的身躯上打转,窃窃私语。
“那就是沈烛养的那只……”
“看着真壮实,听说以前是拳场里的头牌?”
“可惜了,跟了个残废。”
就在这时,人群突然分开。
一群穿着白色西装的年轻人走了过来,为首的那个手里端着一杯红酒,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想一拳打烂的笑容。
沈文彬。
沈家旁支里跳得最欢的那个小丑。
“哟,这不是堂弟吗?”
沈文彬走到轮椅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烛。他故意把声音提得很高,引得半个宴会厅的人都看了过来。
“听说你最近在外面混得不错?又是开侦探社,又是养狗的。”沈文彬用脚尖踢了踢秦野的鞋子,那双价值不菲的定制皮鞋上立刻留下了一道灰印,“但这狗是不是没教好啊?这种场合也带进来,也不怕随地大小便?”
秦野的肌肉瞬间绷紧。
但他记得沈烛的命令。
只要主人没发话,就算是刀子捅进来,也不能动。
沈烛依然在折叠餐巾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堂兄。”沈烛的声音平淡如水,“如果你是来叙旧的,请排队。如果是来找茬的,建议先去看看脑科。”
“你!”
沈文彬的脸色瞬间涨红。
他最恨的就是沈烛这种态度。明明已经是个被家族抛弃的残废,明明坐在轮椅上比谁都矮一截,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慢,却让他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跪着的人。
“给脸不要脸!”
沈文彬眼中闪过一丝恶毒。
他手腕一抖。
哗啦。
整整一杯波尔多红酒,准确无误地泼在了沈烛的腿上。
猩红的酒液瞬间浸透了那条昂贵的羊毛毯,顺着裤管流淌,像是一滩刚刚喷溅出来的鲜血。
“哎呀,手滑了。”
沈文彬夸张地叫了一声,脸上却没有半点歉意。他弯下腰,脸凑到沈烛面前,压低声音狞笑道:“既然堂弟这么讲究,不如……把它舔干净?这也是好酒,别浪费了。”
周围爆发出几声压抑的哄笑。
所有人都在看戏。
看这个昔日的天才,如今的落水狗,会怎么摇尾乞怜。
沈烛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
他慢慢地摘下眼镜,从口袋里掏出那块还带着福尔马林味的手帕,细致地擦去镜片上溅到的一滴酒渍。
那种沉默持续了整整五秒。
每过一秒,空气里的压抑感就重一分。
“堂兄。”
沈烛重新戴好眼镜,透过镜片,他的眼神像是某种无机质的玻璃体,“看来沈家的家教,你是一点都没学会。”
“怎么做人,需要我教你吗?”
沈烛的手指,轻轻搭在了轮椅扶手上。
敲击。两下。
那是解开限制的暗号。
也是“捕食”的指令。
“吼……”
一声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咆哮,在沈文彬的灵魂层面炸响。
那不是声音,是纯粹的精神冲击。
沈文彬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。
在他的视野里,原本那个木讷站在轮椅后的保镖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团不断膨胀、遮蔽了整个宴会厅天花板的黑色阴影。阴影中,一张长满獠牙的巨口缓缓张开,那里面没有舌头,只有无数只挥舞的手臂和惨白的人脸。
一只巨大的、燃烧着红莲业火的眼睛,正死死盯着他。
那眼神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看着“食物”的漠然。
“不……这是什么……”
沈文彬想跑,但他发现自己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。
那种恐惧超越了理智,直接击穿了他的生理防线。
那是人类面对天敌时,基因里写死的绝望。
“噗——”
一声令人尴尬的排气声响起。
紧接着,一股骚臭味混合着刚才的红酒味弥漫开来。
沈文彬翻着白眼,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地。他的白色西装裤裆瞬间湿透,黄色的液体顺着大腿根部流淌,和地毯上的红酒混在一起,绘成了一幅名为“尊严扫地”的抽象画。
他张着嘴,嘴角流出口水,喉咙里发出“荷荷”的抽气声,整个人在自己的排泄物里剧烈抽搐。
全场死寂。
那些刚才还在笑的贵族们,此刻像是被捏住了脖子的鸡,一个个面色惨白,惊恐地捂住了嘴。
他们看不见秦野眼中的怪物。
他们只看到,那个保镖仅仅是往前跨了一步,沈家少爷就被活活吓尿了裤子。
这比暴力更恐怖。
这是降维打击。
“啪、啪、啪。”
二楼的包厢栏杆处,传来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。
一个戴着半张花脸面具的男人探出身子。他穿着一身绣满金线的戏服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,声音里带着癫狂的笑意。
谢无安。
“精彩!好一出‘狗仗人势’!”谢无安的声音在宴会厅里回荡,“沈少爷,你的狗调教得不错啊。”
沈烛没有抬头。
他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地上那团还在抽搐的“垃圾”,然后从怀里掏出几张钞票,轻轻洒在沈文彬满是尿液的脸上。
“干洗费。”
沈烛转动轮椅,“九号,走。这里的空气太脏了。”
秦野乖顺地收回那骇人的气息,变回了那个沉默的影子,推着轮椅向后台通道走去。
车轮滚过地毯。
没人敢拦。
那些原本挡在路上的人,像是遇见了瘟神一样,慌乱地向两边退开,生怕沾上一星半点的晦气。
通往后台的走廊狭长而幽暗。
墙壁上挂着的一幅幅巨大的油画,画中全是穿着戏服的人物。
沈烛经过时,那些画中人的眼珠子,齐刷刷地转动了一下,死死盯着两人的背影。
走廊尽头,隐约传来了一阵咿咿呀呀的唱戏声。
那声音凄厉、婉转,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。
“九号。”
沈烛突然开口,声音很轻。
“想吃吗?”
秦野愣了一下,随即用力摇了摇头,把手放在肚子上:“不吃。臭的。”
沈烛笑了。
他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秦野那只放在轮椅把手上的大手。
“乖。”
“等会儿,有干净的东西给你吃。”
